张家川马家塬遗址揭开西戎族群的神秘面纱 千年“豪车”出土记

2022-10-28 来源:中国甘肃网 浏览量:

原标题:张家川马家塬遗址揭开西戎族群的神秘面纱

千年“豪车”出土记

 

M3墓室及竖穴随葬车辆

蓝色蜻蜓眼玻璃珠

狼形贴金银铁车轸饰

鸟蛇缠斗纹金带饰

M3-2号车轮面装饰

M14随葬1号车复原效果图(本版图片由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提供)

  谢焱

  在甘肃考古发现中有一个遗址,不得不提,它就是甘肃马家塬遗址。2021年,在中国现代考古学诞生100周年时,马家塬遗址入选“百年百大考古发现”。谁能想到,马家塬遗址的田野考古工作从2006年一直持续到2020年,进行了15年的发掘整理,它包括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存和战国时期祭祀坑、墓葬群的大型遗址,为探讨战国时期西戎文化、秦戎关系以及中西文化交流提供了重要资料,也揭开了西戎族群的神秘面纱。

发现墓葬

  马家塬墓地位于甘肃省天水市张家川回族自治县木河乡桃园村北一个叫马家塬的山梁农田上。2006年8月初的一天,一起墓葬盗掘案打破了这里的宁静,也就此开启马家塬遗址长达15年青灯黄卷的田野考古工作。今天世人能够对西戎文化有一个比较具象的认识,也正是因为有这样一批风餐露宿、默默无闻的文物考古工作者。

  马家塬墓地背靠马家塬山梁,左右两侧为地势较高的妥家梁和毛家梁,墓葬分布在山腰的平缓地带当中,就像坐在一把太师椅上。

  “张家川有3座墓葬被盗了,据现场调查,发现有马骨、盖弓帽、漆皮和玛瑙珠等遗物,县公安局还缴获了一批文物,我们已经向国家文物局申请发掘执照,你和老周去现场指导张家川县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与他们一同清理一下被盗墓葬,我忙完手头的工作随后就到。”2006年8月初的一天,时任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马家塬考古项目领队王辉这样对我和周广济说。

  然而,谁也没想到,马家塬遗址的田野考古工作从2006年一直持续到2020年,整整进行了15年。

  2006年8月8日,我与周广济老师和张家川县文物局、县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一同进驻考古现场,开始了马家塬墓地3座被盗墓葬的抢救性发掘清理工作。我们按照发掘的先后次序,把被盗的3座墓葬分别编号为M1、M2、M3。

发掘清理

  发掘墓葬,首先要寻找、辨明墓坑开口的层位和范围。在寻找M1开口的过程中就有意外发现:开口还未找到,却在现代地表下约1米深的位置出土了5具马头,马头的吻部朝东、呈俯卧状、两侧摆放有马的蹄骨,它们南北向间隔约7米、东西向间隔约3米,像是两列马队向东行进。

  在马头下不深处便发现了墓坑开口,原来这几具马头是摆放在墓葬开口面外围围绕墓坑进行殉葬的,这说明墓葬的原地表没有被破坏。经验丰富的周老师提出:开口面上应该还有其他遗迹。带着这个推测,我们扩大了揭露面积。不出所料,在距墓口西北角正北5米处发现了一堆牛、羊头骨及其蹄骨,面积约2平方米,它们应当是为这座墓葬的墓主人举行专门祭祀活动所遗留的。

  M1墓坑填土发掘至现地表下约8米时,在墓坑的东端偏南位置,我清理出一条东西走向、宽约6厘米的塌陷的漆皮,起初我判断这是个髹漆的木棍。在发掘马家塬之前我也曾清理过一些其他地区的古代墓葬,我的发掘经验告诉我:遗物要么是水平放置的,要么是有一定的角度,只要沿着这个角度向下清理就能把遗物揭露出来。但当我沿着这条漆皮继续清理时,发现它呈弧形并且东西两头不断地往填土里钻。带着困惑我去请教周老师。他指挥发掘工人先把遗物四周的填土挖下去,再细致地剔除包裹在遗物四周的填土,手铲在他的手里轻盈地飞舞着,一面车轮的上半部分逐渐映入眼帘。

  周老师把手铲往土里一扎,拍拍手上的土对我说:“我们要有重大发现了!这是车轮,下面应该有辆完整的马车,你要细心清理!”

  随着发掘工作的持续推进,M1、M3竖穴内分别随葬的4辆车被我们清理出来了,都是单辕双轮马车。以M3竖穴内随葬车辆为例:它们由东向西成一字队列、做向东行进状。东边的车乘装饰最为复杂,后面的车乘装饰程度逐辆降低。第一辆车,在木质车体表面髹漆彩绘图案的基础上,再在车厢的外侧面装饰铜质方形镂空饰件、在轮面上装饰铜质三角形镂空饰件。第二辆车,是一辆车舆两侧带珥面的车。我曾打趣地对参观者说:这是一辆夏凉车,乘坐者可以把手臂扶靠在珥面上,观光祖国的大好河山。第三辆车,只在车体表面髹漆彩绘,不见其他金属装饰。第一辆和第三辆车的形制相同,都是圆角方形车舆高栏板车。第四辆车的车厢最小、呈圈形,表面没有任何装饰。

探寻破解

  考古发掘首先要有调查研究、预判和工作计划,才能有的放矢。这次发掘由于是抢救性清理,盗洞就打在墓上,所以在发掘前没有进行常规的勘探。那么问题来了:墓葬结构究竟是怎样的?墓主葬在哪里?我和周广济老师多次探讨过这个问题。当竖穴填土快清理到底部时,竖穴北壁上竖立的木板露出来了——“洞室墓!确信无疑!”我兴奋地对周老师说。既然是洞室墓,考虑发掘的安全性和便利性,就需要从洞室上方向下开挖,把洞室顶部的土全部揭取掉,考古上把这一工作称为“大揭顶”。但是从哪个位置、向哪个方向揭顶?又成为我们需要考虑的问题。

  据进入过M1盗洞的木河乡派出所所长李成军回忆:由地表盗洞口垂直向下大概7米-8米左右到达盗洞底部,然后水平向两个方向掏挖,一个向北,但走不远就结束了;一个向西,挖了很深,盗洞不高,人得弯着腰前进,越往里空间越狭小,考虑到人身安全就没再往里走。

  周老师根据李所长的描述,在纸上画着墓葬结构的各种可能性。那一刻,我们就像破解一个千古谜案:竖穴整体呈东西向,西端是阶梯式墓道,东端接近底部有一方坑,坑内随葬有4辆马车,墓坑北壁底部东端有封门板,洞室应该是从这里向北掏挖。但根据李所长的描述来推测,还有一种可能性:洞室的方向也呈东西向,那么墓葬的结构就可能是洞室和竖穴平行布局、两者之间有一堵土墙间隔。这种结构的墓葬,就连有30多年考古经验、见多识广的周老师都没见过。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在“大揭顶”的前夜,我和周老师商定了揭顶方案:先在平行于竖穴开口北壁3米处、沿竖穴东壁和西壁的延伸线向北扩方,进行大揭顶,等找到洞室顶部,再收缩范围。

  扩方揭顶过程中,在离竖穴底面约4米的位置,出现了一条南北向的深褐色墓葬填土带,我知道洞室的顶部要出来了!

  在随后的发掘中,我们根据揭露的洞室方向和范围及时缩小了扩方面积,大大降低了出土量和用工量。1个多月后,一种从未见过的、新型的墓葬形制在我们的手铲下逐渐清晰起来:墓葬竖穴开口平面近梯形,西端为高低、宽窄不等的9级阶梯,竖穴东端方坑的底面上随葬4辆马车。墓室位于竖穴北壁下东端,垂直于竖穴北壁向北掏挖形成洞室,洞室分前后双室,前室呈长方形,东西两侧壁下各有9个柱洞,柱洞内立木柱用以支撑墓室顶部,类似梁架性质的棚木。让人惊叹的是,前室内还随葬1辆车,装饰豪华程度令人咋舌,车体表面用金、银、贴金银、铁、玛瑙等珍贵材质进行装饰,装饰覆盖程度接近100%,使整个车体几乎看不到一处木质部分。但这辆车因为洞室顶部坍塌,加上盗墓者的肆意破坏而损毁严重。后室呈长方形,墓主应葬于其内,估计是因为墓主盛装入殓,陪葬品珍贵且丰富,故而被盗墓者洗劫一空。我们将这种形制的墓葬命名为“阶梯墓道竖穴土坑偏洞室墓”。

  11月初的马家塬早已银装素裹,墓葬内好似冰窟。天气是寒冷的,但工作的情绪却是火热的,考古的疑问也一个接着一个:这么特殊的墓葬形制、如此装饰豪华的陪葬车辆、精美多样的随葬器物,它们的拥有者到底是谁?这些人是怎样的一个族群、其文化面貌又如何呢?

文化属性

  20世纪30年代苏秉琦先生在宝鸡斗鸡台遗址发掘到“铲脚鬲”,开秦戎文化研究之先河。上世纪80年代北京大学考古系赵化成先生首次将他主持发掘的毛家坪遗址出土的两类文化遗存区分为“西周时期秦文化遗存(A组遗存)”和“以夹砂红褐陶为特征的B组遗存(西戎文化遗存)”。

  2006年下半年在北京大学任教的赵化成和韦正两位老师又带着北大考古专业的学生在礼县大堡子山遗址进行田野发掘实习。一天,趁着下雨停工的间歇,他不辞辛苦地带着学生,租车来到马家塬考察。在这次考察中,赵化成、王辉、韦正几位老师进行了深入地探讨,根据马家塬墓葬出土的夹砂红褐陶铲足鬲、夹砂红褐陶单耳罐、大角羊形铜车舆饰、铜鼎、铜茧形壶、马车等遗物结合墓葬形制推断,将这批遗存定性为秦人羁縻之下的“西戎文化遗存”,马家塬遗址是战国晚期至秦代的西戎贵族墓地。

  古代文献中有关西戎的历史,可以上溯至商代晚期至西周时期。所谓西戎,是对先秦时期西北地区周、秦文化分布区周边少数民族的泛称,并非某一特定民族。

  “西戎文化”指历史上西戎民族遗留下来的文化遗存。西戎民族种姓繁多,其物质文化遗存的面貌也是多种多样的,很难拿某一支考古学文化来概括。西戎文化其实涵盖了多支考古学文化。考古发现的西戎文化遗存,主要是指商代、西周时的寺洼、辛店、卡约文化,以及在甘、宁地区及陕北发现的东周时期西戎墓地等。其中与周、秦文化发生关系的,即寺洼文化和甘肃东部、陕西北部以及宁夏南部东周时期西戎墓地及相关遗存,年代从商代延续至战国。由于史书中有关西戎的记载较为简略,长期以来史学界尽管进行了大量的梳理和考证,但对其族系及文化的认识仍然十分模糊。

引发关注

  2007年4月8日,由国家文物局指导,中国文物报社、中国考古学会主办,享有考古界奥斯卡之誉的“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在京揭晓,马家塬遗址考古项目荣获“2006-2007年度田野考古奖三等奖”。2021年10月18日,在中国现代考古学迎来百年之际,马家塬遗址入选“百年百大考古发现”。至此,马家塬遗址及其出土遗物所反映的西戎文化在国内外引起了持续而巨大的反响。

  马家塬遗址考古成果在社会各界掀起小高潮后,我们的发掘工作仍在持续开展,其间出土了更多的墓葬类型,以竖穴偏洞室墓为多,墓葬规模与其阶梯数量、洞室面积、车的数量、随葬品多寡和精美程度成正比。其独特的墓葬形制、华丽的车辆、复杂的人体装饰以及蕴含多种文化因素的遗物,在考古工作者的手铲下,慢慢露出了真容。由于出土车辆类型多样、表面装饰物质地丰富、工艺复杂,但在出土时多已坍塌变形;墓主人多是盛装入殓等,这些复杂现象给野外发掘带来了极大的困难,为更好地保护这批文物、更完整地提取文物所蕴含的历史文化信息,在甘肃省文物局的领导下,以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中国国家博物馆考古院、陕西省考古研究院、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等五家单位组成的“早期秦文化联合考古队”为主体的马家塬考古团队,在张家川县博物馆的有力配合下,工作向更精细化推进。我们将出土的木棺和部分车辆整体打包套箱,提取至实验室,在可控环境下做进一步清理和保护,取得了更加可喜的成果。

马车复原

  马家塬埋葬的车辆在地下经过2000多年的化学、物理及微生物作用,出土时木质部分已被墓葬填土置换、金属物上锈迹斑斑、文物多有破碎变形,呈现出历史的沧桑感和厚重感,而其形制结构、装配方式、工艺技术、蕴含的历史、文化、科技等方面的信息是考古工作所要探寻的。

  2012年经国家文物局批准,由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牵头启动了“指南针计划——中国古代车舆价值挖掘与复原研究”项目,多家单位共同参与完成。项目以马家塬墓地出土车辆为研究对象,通过解剖发掘、高清晰照相、三维激光扫描等手段,最大限度提取和记录车辆尺寸、形制、装饰等原始信息;利用扫描电子显微镜、X荧光、X衍射、红外光谱等现代科技手段,对车辆本体及装饰材料的构成材质进行科学分析鉴定,结合传统工艺调查总结马家塬出土随葬车舆的形制、装饰工艺以及制作工艺。

  2014年10月,经过项目中各小组的分头“行动”,我和邓天珍一同赴北京通州,在康健先生的工作室对马车复原工作做最后的冲刺——车辆饰件装配。我们从兰州带去了由林怡娴老师带头研究并复原、甘肃考古所20余位同仁协助制作的3.6万余枚料珠,李忠奎先生从承德拉来了他复制的马车木质主体,周洁女士完成了她所负责的金、银饰件的制作,康健先生和他的夫人准备好了由他们负责制作的其他质地的饰件,杨小林老师带着她的文物保护材料也赶来了。众人在这个不宽敞的房间里,早上8点开工,晚上9、10点收工,连续工作了40多个日夜,终于赶在11月29日当晚,完成了马家塬出土马车的原材质、原工艺的实物复原。11月30日,这辆复原的马车以靓丽的身姿连同秦文化项目组辛勤考古工作十年所发掘到的珍贵文物,汇聚在北京大学塞克勒考古与艺术博物馆展出,引起社会强烈反响。展览先后又在兰州、西安、杭州、济南、上海等地博物馆展出。

  今天我们能够对西戎文化有一个比较具象的认识,是因为有一批青灯黄卷、风餐露宿、默默无闻的文物工作者,通过他们的共同努力,揭开了西戎族群的神秘面纱,而这仅仅是面纱的一角,今后还需要更多的有志之士为之付出不懈努力。

  (作者单位: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本文来源于“中国甘肃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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