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武】青春记忆之三——把式

2021-03-12 来源:天水新时空 浏览量:

  有了力气,便有了少年之胚,距离真少年却还有一段距离。我的下一个目标是当一个庄稼把式,即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农民。六十年代前半叶是人民公社体制下的生产队集体所有制。这时的生产方式以集体出工,集体干活为主,大多数劳力只须干粗放的体力活,技术活只由不足百分之十的庄稼把式来完成。其后,由开始尝试小包工,小包干,发展到联产承包,直至七十年代后期的土地承包责任制,分田到户,从粗放活到技术活都得自家来完成,就是说想种好庄稼就得成庄稼把式!等分田到户时,我已在中学任教,全家的三、四垧土地就靠我课余与妻子、外甥三人务操,其实这时已没有一样农活能拿得住我,因为这时我确实已成了庄稼把式了。

  先说耕田犁地吧。根据天水无霜期的长短,土地倒茬耕种可种一季半庄稼。一半地种冬小麦,当年白露播种,麦苗在土里过冬至第二年六月份收割,再连一料荞麦糜谷等小秋作物,深秋收割后即让土地休耕至来年春天改种大秋作物;而今春播种玉米高梁等大秋作物的土地在中秋收割后改种冬麦。这是几千年来农耕生产中建立起来的最科学最符合规律的生产习俗。所以惊蛰解冻后的春耕春播,夏粮收获后的中耕夏播,秋收后的秋耕秋播都是离不开耕田犁地的。

  其实生产队后期我即己学会犁地。如果是牛耕,则是硬套,即二牛抬杠。一根约一米五长的横杠,架在两头并排的牛肩上,把两头牛联在了一起,一根竖件前接横杠,后连犁铧。一声悠长高吭的“哎—上来来!”的吆喝,训顺的老牛便会随着你提的犁铧转过身来到地头,双手把犁铧插入土中,一手扶犁,一手执鞭杆,看着湿润的土地被犁铧翻起倒向一侧,到地头,再喊“哎—回!”牛便停下来等你提犁转身,来回翻耕,浮土埋下,熟土翻上。

  如果是驮牲口(马、驴或骡)则是软套。两头牲口分别套在两根绳子组成的软套上,犁头上的活动横件连接两具软套,有细缰绳从笼头处连接犁把,以控制牲口。喊驮牲口则是“哎—走来来来!”“吁!”“哎—回!”。万事起头难,因你力不顺,过度或不及的吆喝牲口,使牲口无所适从,你便难以驾驭,当然犁铧更不听使唤;犁的地宽了窄了,深了浅了,着实难看。但架不住三天两头地劳作,终会掌控。犁地还讲究倒茬,上遍犁的上地头,下遍得变成下地头,土地被交叉犁过,才会变得通活。俗语说人哄地一时,地哄人一年。种过地的人为什憨厚?因为他的意识里容不得欺骗的思维。

  再说扬粪抱粪。撒籽播种的田禾,如麦、荞、谷、菜(籽),底肥堆在地里,一定距离一堆,耕种前把粪撒开叫扬(yang,读一声)粪。扬粪者手执铁锨或木锨把粪扬开,庄稼把式扬粪十分好看,尤如北方人过年打铁花,锨起粪飞,一锨未落,一锨又起,空中顿时锭开菊花,十几锨后一堆扬完,粪土均匀地洒在地表。二畝的地塊,我架口撑开双臂舞动,只见空中百花翻飞,扬开也就是半小时吧,等最后一锨粪落地,铁锨已颤巍巍扎在地里,我掀衣擦汗喘息,就像武者走完一套拳路一般,现在想来当时一定是十分潇洒的。

  那抱粪又是怎么回事呢?种玉米时,扶犁者在前开沟,遗籽者一手提笼一手遗籽,玉米粒均匀地落入犁沟,抱粪者则怀抱粪斗,随后将粪土抛入犁沟盖在种子上。一斗粪足有五十斤,从这堆到下一堆的距离把粪均匀抛完,再弯腰爬在新粪堆上迅速刨满粪斗,起身追赶牲口并持续不断地把粪抛入犁沟。这个活首先要有力气,抱五十斤粪走起来不喘,脚底有劲;二要腰腿连便,弯腰直腰,爬下负重再起,腰如沒劲是起不来的。二十来岁的我腰腿正好使,力气用不完。一天下来腰酸背疼,汗溃把麻布衫衫蚀得一层白碱。吃饱喝足睡一觉,第二天便又生龙活虎了。

  该说割麦锄地了。四零、五零后谁沒割过麦子呀。即便是城里人,唸书时也会三夏支农帮农民收麦子。地道的农民更是足蹬单编麻鞋,头顶二细草帽,怀揣磨石,手提镰刀,四月间下陕西赶麦场,从潼关一路向西,等割到宝鸡,家乡的麦子也该黄了,回家收割正好。我有《麥客的歌》八十年代曾唱响省城。

  许多人和我一样,谈麦色变,最怕割麦子。六月的艳阳炙烤着大地,人往麦畔一走,成熟的麦子释放出的热量扑面而来。弯腰就麦,镰刀尚未伸出,汗滴已叭嗒嗒滴入田地。有的人惹麦稍子(过敏)更是难耐,整个夏收季节脚面、腿臂经常是搔烂的,有口诀:麦客子,天爷下了搔腿子。先两镰刀割出一把腰(yao丶,读四声)来,分成两撮,靠穗根一头交叉一拧,打好麦腰铺在身后。手大的人五、六把一翦;我手小,约八把成一翦,然后单腿跪在麦腰朝你怀中一头,双手各拽紧一头腰,一拧一斡,麦杆虽黄了但仍是活的,所以一斡一压就成形了,三转腰压得紧紧的,运输、翻晒、上垛,直至打碾摊场时那腰还是紧紧地一转压着一转。最怕什么?最怕腰疼。割上三小时,一直弯腰一个姿式能不疼吗?其实我们不懂,老想趁打腰捆麦时伸伸腰,就是这频频曲伸,你的腰就越来越疼了。老把式们下陕西赶麦场,一割就是一个月,不疼吗?伏下了!我们每年就割那么六、七天,最后真是栖栖支应不下来。

  和割麦有关的典故莫过于“磨镰水”了。我们天水人称外孙为“磨镰水”,只因有一天孙子提着一罐喝的(用黑豆泡的解暑饮料)去送给割麦的爷爷,正好从外公割麦的地边过,外公老远看着喊:“狗狗,连赶叫外爷喝一口”,外孙却设停下,回说:“我提的不是喝的,是磨镰水哞。”从此,外孙便有了“磨镰水”的雅号。

  我最拿手的农活是锄地。仲春三月,玉米苗,高梁苗从地里窜出来,长到一拃来长,就该开锄破苗了。六十年代大集体干活,几十个男女从地塊一头进去,呼啦啦一片,只听得锄头扎在地里的铮铮声。我身边的王三呆一面和旁边的小媳妇打情骂俏,一面挖了前去。忽听身后一声断喝:“停下!”队长坚尚仁斜着用锄头侧背把三呆锄的土刨过,只見几苗野草还挺然翘然地迎风飘摇。他说:“你一锄头盖三锄头,哄谁个哩?誓不如这学生娃锄下的。”当时宣佈扣他三分工。此后我又多次被表扬。其实我就是一锄挨一锄,只绕过畄下的禾苗,再的地方都锄通,見了杂草绝不畄情,挖出来还要把根刨开晒在阳光下,不再畄它生机。我一生总爱说:“我是一锄头一锄头锄过地,一镰刀一镰刀割过麦的人”,出处就在这里。

  四月间,日高天长,田禾嗖嗖嗖地往高窜,该锄二遍地了。二遍是给禾苗擁土,左一锄,右一锄,把远处的土勾到禾苗近人的一面,第三锄即把土勾在禾苗前面,禾苗根部即已形成冢状土堆,第四锄再略作调整,玉米后期得以扎根掛果的厚实基础便形成了。已是仲夏,阳光明丽,禾苗浓绿,麦穗灌浆,田野一片生机。置身田中,能感到你被腾腾上升的阳气包裹。我包了一塊三垧的玉米锄二遍,一天锄一畝得六天才能锄完。晨露中,我挽起裤腿光脚板踩在湿润的地里略感凉意,等拉开膀子银锄飞舞一阵,即已浑身通活。等肚子咕咕叫时,媳妇送来乾粮,一瓦罐洋芋酸散面饭,就着几片淹萝卜乾,直吃得鼻尖上的汗像小珍珠粒般渗出。她畄下水壶,一边捥着地里的苦苣菜一面下山了,我稍歇就又锄上了。

  这塊地老婆子舔蒜槌又弯又长,早晨在半阴山没感觉热,锄到十一点左右即转到了面南方向,阳光洒满了远远近近的大小山峰、蜿蜒河流、云朵空气,伸展开的玉米叶子上即将被蒸腾迨尽的露珠一闪一闪,曜着我的眼晴。我脱去上衣,两塊胸肌随着锄头的舞动一颤一颤地,胳膊上的两只小兔也在呼应着跳动。青春的血液在周身奔涌。干活入渠后,上身的伸缩与双臂的推搂和深沉有力的呼吸都在一个节奏中,就像我后半生所从事的歌唱一样,是自如而奔放的。不行,仍然很热。这时,小时候震撼过我的一幅油画的画面忽然在脑际反复出现,那便是徐悲鸿的《愚公移山》中老少人等奋力挖山的场景,其中右侧第二位镐头举过头顶,混身肌肉紧掤,如我一般瘦削的裸体男子给我印象极深,冥冥中,一直觉得那就是我。我下意识地四围环视,整座山上除了远处传来山鸡追逐的叫声再无一人。我便毫不犹豫地除去了身上最后的布片,赤裸裸地斗士般站在地里。远眺嶓冢山、蒿背山是拱卫我的帐幔;近看四方堡、绣金山是摭我羞的屏风;顶上湛蓝的晴空和如火的日头是我的穹庐;脚下是年复一年用她丰腴的身躯毫无保畄地养育着我们一代又一代乡民的土地。六合之中,古铜色的胴体在阳光下,在空气中,在生机勃勃的禾苗间用奋力的劳作在散发着激情,此时此刻,天地间唯我一人,可谓顶天立地尔!那从不見阳光少呼吸空气的部位,被一阵山风吹得收缩着,心里却充盈着无限的快意,山风过处,层层年轻的玉米叶子啪啦啦为我鼓掌叫好。作为人,成年后从未有过的释放,从未有过的自由,从未有过的自信油然而生。二O一七年在法国巴黎参观卢浮宫,面对着世界驶名的艺术品、众多的男人体雕塑时,我不由得记起五十年前当我还是一个农民时的这次行为艺术。日落下山跑到河坝里,咕咚跳入黄瓜溪打个蛟水,尘土、汗渍、疲劳一并洗去…。

  碾场,为辛劳一年的收成脱粒,是一场充满希望的劳动,即便是分田到户后,谁家碾场都会全村出动。天还不亮,场已摊开,太阳刚一露面,碌碡即已咦咦呀呀地在牲口牵引下碾压了。一人牵着牲口在场中心用缰绳控制着牲口转圈,一圈压一圈的推进,等整个场全碾遍了,众人便开始抖场,把已脱了一遍粒的麦桔抖乱,让太阳晒着再碾,太阳好的大晴天碾三遍就乾净了,若遇阴天可能得四丶五遍,而不辛遇雨便塌场了,那便得三、五日地拾掇,还得吃几月芽面了。我在农村劳动的后期,已有手扶拖拉机替牲口拉着铁碌碡碾场。我很喜欢在大太阳下吆着牲口在场里重複着转圈,在碌碡吱吱呀呀的伴奏下唱歌。“对面价沟里流河水,远远看见好像是你,你是那哥哥招一招手,不是那哥哥你赶紧走…”;“我骑着马儿唱起歌路过那伊犁,看见了美丽的阿瓦日古里,天涯海角又谁能比得上你,哎呀美丽的阿瓦日古里……”;“高高山上的柿子树,我咋把想你的就忌不住…”。从各地各族民歌到新学的家乡山歌,会什么我就唱什么,除了牲口不时摇摇耳朵打着响鼻为我喝彩外,抖场的人都听迷了,赶着抖完听我接着唱。

  最后说农村八级技工的活——撒籽、摞摞子。撒籽即撒麦种,粪扬开后,即由技师级别的把式撒籽。俗语说一粒落地,万颗归仓,那一粒是怎样落地的呢?吃粮的人那能知道。还是刚才已熟悉的道具,一只粪计斜抱在胸前,里面倒上麦种,一般大塊的土地得先用锄头大致划线,然后昂首挺胸,目不斜视,跨两步撒一把,麦籽在空中划成扇面形落地,能否均匀落地,那就看你的技术了,而这技术决定着一年的收成。这技术就在臂力大小的控制,洒出范围的把握,手指对麦种籽粒的拨弄等一系列连贯而准确的动作中。把式们心中都像安了节拍机,跨两步撒一把,节奏是绝对不可紊乱的。二十五岁前,我家的自留地都是请把式来撒的籽,以后我先在自留地里练,等包产到户了,我便成了自家的把式。

  摞摞子,即把麦翦子收拢码起成麦垛。这是技术牲极强的活,上千的麦翦码成一垛,风吹不透,雨淋不入,从盛夏可能摞到深秋,有碾冬场习惯的地方甚至要摞到隆冬才打碾。麦垛要根据摞入麦翦的多少来决定是三旋、五旋或六旋。全村六百多畝小麦在两个场里要摞十几个大麦垛。你别说麦积山还真像摞得最完美的麦垛。根部稳而圆,中间渐次外伸,到三分之二处为最大圆周,后即收束如屋顶,最后用一翦较长的麦翦在麦穗根上扎腰,撑开盖在顶上。干摞摞子的活时开始我肯定是苦力的干活。用木叉往垛子上丢麦翦,垛子上两人,一位摞摞的把式,一位打下手把我丢上去的麦翦调顺供把式去码。当我和上面的人换岗时,我就可一面打下手,一面观察、学习摞摞子的本事。摞子由最外一旋开始,根朝外穗朝里,第二旋根压在第一旋穗部,三旋四旋一定要压上茬。当把式的人,首先要有眼力,大眼光时时观察垛子圆周是否变形,每层是否平整;细微处要使每翦的腰口朝个方向上斜,像木匠的印窍一样,一翦翦一层层相扣,脚下还要均匀踩壤,以使麦垛紧撑。下面人也要有眼色,有心计,时时观测,如有伸长的根部要及时用锨背打进去。初学的人往往顾此失彼,码得差不多了,却因一翦沒压好茬或沒调顺而出溜下来,结果会功亏一篑,塌大片,那就得拆了重摞,多少麦粒因之而脱落糟蹋。庄稼活有许多是不允许失败的,失败就会减产。等包产到户时,我家三、四畝麦子摞一个三旋的麦垛,我会摞得又圆又俊,看在眼里,美在心里。

  现在回想我在农村这十年正是中国农耕时代的末期,我有幸親历了几千年祖先们的生产方式。再后十几年,农耕方式彻底被颠覆、甚至瓦解。现在的农村青年,我说过的这些生产技能,恐怕听都不曾听过,更别说会干了。

  全面撑握农活的过程,我的感悟十分明晰,我教育我的孩子们:能使你立足社会的无外乎三件:权力、金钱、本领。权力、金钱对大众来说不可想,也不必去想;我辈能拥有的唯有本领。从开始学习知识起到立足社会,干任何事都争取把它干到“把式”的份上,不愁你没饭吃,不愁你不享有生活。

 

  李祖武,1944年生人。集词、曲、唱于一身的音乐家。曾任天水市歌舞团团长、天水艺校校长、天水市音乐家协会主席、天水市合唱协会理亊长,现任天水老年大学副校长,红霞艺术团团长。李祖武9岁作曲,十一岁指挥兰州市少年合唱团,十六岁写歌剧,十八岁下乡务农,致力组织农民剧团,活跃城乡;28岁始任教中学,1980年代表甘肃参加全国民族民间唱法独唱会演,把自己用天水民歌改编的歌曲《高山顶上修条河》,《天水四季歌》唱响在人民大会堂。翌年,代表甘肃参加第一届西北音乐周长安音乐会,上世纪八丶九十年代一直活跃在甘肃歌坛,这一阶段的声乐教学发现和啟蒙了吕继宏丶黄金钟等人。市歌舞团任职期间创办了天水艺校。退休后受聘天水老年大学,十七年如一日,与其他老同志一起悉心老年教育,把天水老年大学办成了全国先进老年大学丶全国老年大学校園攵化先进集体,甘肃省唯一的全国示范校。此间,李祖武的音乐创作也进入了高峰期,完成了以《女人歌》、《飞将颂》、《读树》、《伏羲画卦》、《中华之根》等为代表的讴歌天水的大型合唱作品多部,并把这些作品唱到全国及世界各地。二00三年一月举办李祖武独唱音乐会;二0一九年六日举办《情在天水间》李祖武合唱作品音乐会。二0一四年五月甘肃出版社出版专著《中老年实用声乐教程》。进入新时期以来,创作势头更趋迅猛,录制了《天水的月亮》、《手握》、《自豪》、《苦苣菜》、《玉兰花开》、《罐罐茶》等词、曲、唱一体的声乐作品,已在网络广为流传。李祖武不知老之将至,全身心地投身天水音乐攵化事业的精神令人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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